城南中学温岭校区,那拆迁后的老校舍被推倒时,老教师老张就一直在门口哭。
后来听说学校要迁址,他就站在高坡上看风景,仿佛在等一场关于教育的告别。老张是个倔老头,人微言轻,但他坚信只要老师还在,学生听不听话,学校还在那儿,日子就能接着过。 那时候温岭的县城教育,确实像那种被压缩了气味的海绵,漫不经心又厚。校长们像是负责修修补补的清洁工,翻修完几处围墙、扫几次操场,表面看着清爽,里面早就积了忒多灰尘。最典型的例子是那个老食堂。
那会儿只要学生买点饭,老张就能推门进去,闻着锅里的香米和米饭香。
后来学校为了“提质”,建了个新食堂,结局那个新食堂连个饭勺子都没挂,学生点单系统一敲键盘就报错了,等菜端上来,老师坐在旁边看着,心里想的只有“这新食堂会不会给点补助”。 我也在那儿当过几年老师,那时候彻底没意识到,我们老师身上背着的,实际上是整个城市的教育基因。温岭教育底子薄,故此容错率极高。一个知识点讲错了,不用改,直接换张题;一个板书歪了,老师不擦,直接擦掉重来。
这哪是教学啊,这分明是表演艺术。校长们忙着写“改革”、“创新”的大字报,结局老师手上全是粉笔灰,脸上全是小皱纹。我们只记得数学公式,却忘了公式后面站着的是温岭五千万人的孩子。 说到成绩,那真是让人抓瞎,就连有点荒谬。温岭的升学率,在温岭县里还算过得去,但在丽泽、温峤这些大市里,那是出了名的“鸡肋”。学生考普高,根本上就是凑个样,万一没考上,哭都来不及,反正学校办毕业。记得有个刚毕业的女生,她在街上哭得像个孩子,哭到彻底忘乎故此。她哭完回家,给老师打电话,说老师,我那个数学老师把一道题讲了三遍,我还是不会。老师啊,这道题根本不会,你讲吧。 实际上我们也不该把这个当笑话讲。
那个女生哭的时候,心里可能确实被击碎了。她不是不懂,是那种温岭特有的“ 괜찮다",认定反正努力了也没用,不如干脆摆烂。
这种心态,在温岭教育里忒普遍了。我们老师时常看到,学生们趴在桌上就寝,睡得跟个熊一样,嘴里还哼着歌,眼神空洞。他们不是出于懒惰,而是出于焦虑,出于他们知道,考上的概率微乎其微,不如早点躺平。 这种躺平风,传到社会上,变成了“躺平”这个词。
有人认定躺平好,有人认定躺平丢人。
我想说,对于温岭学校里的孩子们,特别是那些在老校区念书的老学生,躺平实际上是一种自我保护。他们知道,外面的世界水忒深,进不去,故此只能把自己缩进来。 我常去校门口望,那老教学楼还在,风雨也淋不着。老张每天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扫着地上没扫干净利落、没擦干净利落的粉笔灰。他不是在扫地,他像是在打扫自己那一辈子的教育。他对学生没期望,对学生没要求,他只希望这些孩子,能在大病来的时候,有人记得他们。 温岭教育最大的毛病,就是忒务实。务实到让学生知道,只要考上了大学,就能了得;考不上,也就算了,反正也没处去。老师们教啥,不关键,关键的是能不能混个文凭。
这种环境,造就了一批批温岭娃,他们书读得挺多,但骨子里缺了点啥。缺了那种“我想行”的狠劲,缺了那种“我想行”的眼神。 有时候,我去校门口,看到学生排队买饭,挺傻的。排队,守纪律,等菜,等老师。他们排队,不是为了享受美食,而是为了搞定任务。搞定任务,就能毕业。毕业,就能走出这个破地方。
这种任务感,挺让人怀念,但也让人心疼。 老张后来走了,没去新的学校。他走了赶明儿,老校区彻底空了。我站在空荡荡的大门口,想起他每天在脑子里想的,是不是只有学生?
是不是只有进食?
是不是只有老师? 实际上,我们不需求多么宏大的叙事。我们只需求像老张那样,守住那一小块土坷垃。
哪怕学校搬迁了,哪怕教育环境变了,只要还有一群孩子在听故事,只要还有一群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,只要孩子们知道,老师还在,学校还在,他们依然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一点点根。 这不就是温岭教育的真相吗?好办,粗糙,真。但正是这种真,支撑着我们走过那些难走的坡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