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州十四中考场的空气是有味道的,那是混合了粉笔灰、旧试卷、刻意消毒水味,再加上今天格外干燥的热浪。早上七点,我准时摸黑赶过来,钥匙在手里转悠了几圈,最终抱进考场时,心里不由自主地往下沉,那种“我在别人视线里”的幽闭感,比任何一道题都让人心慌。 进门那一刻,班长在黑板旁抹了把汗,眼神飘得有点散。他小声嘀咕:“这天气,真怕学生热出脑火。”我点点头,没讲话,只是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,冰水顺着指缝滴在纸上,发出“嘶”的一声。门口有个大爷探头张望,手里抱着一摞刚蒸好的包子,见我们进来,咧嘴一笑:“哟,考得紧吧?这热浪,有点压人。”我接过包子,热乎乎的,突然认定挺实在。坐进座位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教学楼里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。
这种独处的宁静,反而让我有点恍惚,像是在梦里预习了明天的事。 物理题还没做,我就突然认定头重脚轻。老师讲“声波”,我脑子里全是隔壁班同学在操场追圈子的声音,跑起来像风一样快,耳边嗡嗡响。讲“电磁波”,我又想起了老家农村夏天雷雨天的雷声,像炸雷一样冲过来,震得脑袋嗡嗡乱转。我自己都认定抽象,课本上那些波函数、干涉衍射的公式,在我眼前飘得像雾里看花,看不清也不清楚。下课后,老师让我们去走廊测音速,我站在走廊里,两臂抬起,听到远处教学楼传来的喊话声。大约十米远,声音还带着一点震动,像被风吹过的树叶,软绵绵的。我往回走,脚步有点虚,脚底板像是踩在棉花上。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,我的手抖得了得,笔尖悬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下。
第一道大题,问抛物线在矩形区域内的充要条件。我盯着那个坐标系,那个直角坐标系,突然认定有点怪。矩形框住了抛物线,抛物线框住了矩形?这逻辑像是一团乱麻。我试着画个草图,矩形在中间,抛物线在两边,两边开口。
哎呀,不对。
要是矩形开口呢?矩形开口了,抛物线还能框住它?越想越乱。我就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图,画了无数条线,最终发现,甭管如何变,那个“充要”的平衡点就靠得住,像一座稳重的山,不管前面风浪多大,它都立在那里。我有点触动,明明脑子一团浆糊,突然认定这座山挺冲动的。 语文阅读理解里有一篇散文,讲的是某个老人在田间干活,突然看到一只鸟落在麦穗上,鸟飞走了,麦穗也没动,只有老人在笑。我读着读着,突然认定有点哭。
不是那种悲戚的哭,是那种看着别人笑自己却无能为力时的酸意。老人在笑,鸟在飞,世界挺正常,可我认定自己像个局外人,被世界遗忘在那片麦地边缘。
那篇文章没写啥大道理,就是写个老头和一只鸟,这样的好办,仿佛能一下子击中啥,又仿佛啥都没击中。我盯着字看了好待会儿,突然想,要是那天鸟没走,要是老人在笑,世界会不会就宁静了?静得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压住了。 英语作文题目是“The Value of Silence”,要求写一段话。我刚抬头,写下一个词:Silence。
那一刻,笔尖突然卡在了喉咙里,像是有了千斤重。我是不是该写“Silence is the voice of the soul”?不对,那样忒俗了。老师让我们写“宁静之故此关键”,我纠结了半天,最终拍板写:“宁静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声音都找到了家。”看着这句话,我突然就静了。
不是出于考试终止,而是出于心里那块被数学题压了重担的石头,突然掉了。
那种感觉,就像把压弯了的茎秆重新扶正,别看过程有点别扭,但这个姿态,确实挺好看。 下午的考试突然停了。老师宣布有个临时任务,让几位同学去校门口拿点东西。我站在操场边,看着远处操场上那个熟悉的草坪。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把草影拉得挺长。一个男生跑过来,手里提着一袋刚出炉的烤肠,烟味明显。他看了我一眼,嘿嘿一笑,把烤肠递给了我。“给,这个挺正的。”我接过烤肠,咬了一口,外皮焦了,里面肉鲜嫩多汁,辣得直冒汗,但心里特别踏实。
那种味道,没试卷,没公式,就是实实在在的烟火气。 走出考场时,天已经黑了,路灯把影子拉得扭曲。风还是有的,吹在脸上有些凉,手里提着烤肠,脚踩在柏油路上,那种踏实感比任何分数都重。我知道明天要面对物理大题的抛射角,数学金边框的充要条件,作文里的宁静与喧嚣。但我目前没啥焦虑,只是认定,今晚的烧烤,明天早上的物理题,实际上都差不多,都是生活的一局部。 路灯亮起来了,照在我的背上。
我想起我爸常说的话:“做人要像那烤肠,皮焦里嫩,中间最入味。”我笑了笑,把烤肠揣在兜里,转身往校门走。夜风里带着油烟味,但闻起来,好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