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村中学，那是清晨五点半，操场边的泥土味最浓的地方。 那时候，还没目前如此卷，但空气里全是粉笔灰和篮球汗水的混合气。老张是我班主任，也是个特别能打的老师，讲起物理题来，能把天上地下都讲透。他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名词，只讲咱们这群孩子能不能听懂。有一次我背古诗，读得比哪位都慢，老张没骂我，只是把书推到中间，指着“海纳百川”那四个字拍了一下桌子：“海，不是海水，是个大肚子；纳，是容纳。咱们读书，实际上就是一场大肚子要装东西的过程。”那时候我认定他话多，实际上他话少，见多识广，咱们茅村的孩子，哪有啥见识，就是有点粗线条，但别指望人家把这种粗线条挑出来，那没门。 目前的茅村中学，教学楼已经翻修过了，操场也扩了大，但咱老师心里头，还是那套老规矩。刚进校门，起初得看保安给没放行，看校医有没有把血压计量好，再问班主任老师有没有准时到岗。
这不是为了烦人，是为了确保咱们这一群少家里有事儿不能来上课的，知道该不该来。 早上八点，广播里准时响起了《晨读列队声》。
这时候，操场上的声音已经起来了，脚步声、拍肩声、叫口号声，混杂在一起，像是要把整个周日的累得慌都甩掉。队伍排得整规整齐，不像那会儿那样人山人海，目前更多是三五成群。 数学课上，老张那把破椅子坐得吱呀响。讲力学的时候，他手里总得捏着个掉下来的小石子。讲到“能量守恒”时，他突然撸起袖子，指着操场上那棵老槐树：“你看这树，年轮一圈圈下来的，每一圈都是它吃土长出来的。能量呢？也是守恒的。你这一跳，你耗了一局部势能，就转化成了动能。
要是地面滑，动能就没了，势能就全转化成了摩擦热。咱们做题，也是如此回事，别想着捷径，能省的工夫就是省下的能量。”这话听着挺玄乎，但我当时在那儿听着，心里头还挺踏实，认定老师真懂。 语文课上，老张手里总攥着一本厚厚的《红楼梦》。讲林黛玉进贾府那回，他不用念课文，直接指着桌子，把那些繁复的礼仪动作做了个分解动作，一步步教咱们如何模仿。他盯着我看，眼神特别亮，仿佛把咱们所有人的心灵都打开了。他说：“生活就是那一套流程，你不懂这流程，你就是个傻子。”那时候我别看不懂啥叫生活流程，但我懂了，那是一种要把琐碎小事都当成艺术品来雕琢的态度。 到了下午的自习课，教室里静得吓人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老张坐在第二排，手里翻着那本《荀子》，嘴里念念有词。“天行有常，不为尧存，不为桀亡。”他一个个词儿照讲，听起来特别郑重其事。我在那儿听着，突然认定，咱们这校里的孩子，仿佛都被那所谓的“天行有常”给包住了。每天像转陀螺一样转，转不动就得停，停下来就得想如何爬起来。老张就是在那儿陪咱们慢慢停，陪咱们想如何爬起来。 记得有个深秋的早晨，有个孩子哭着来找我，说家里人不让他去学校，怕他丢人。老张听完，没讲话，只是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，透进了一束阳光。他指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说：“你看，树还没长高，但根已经扎进了土里。人呢？离了这所学校，离了这书，离了这生活，跟那棵树还差得远吗？别怕，咱们慢慢来。”那束阳光照在他的脸上，也照在我的心里，那一刻我认定，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，只要进这扇门，就有个避风港。 后来我毕业，去了其他学校。
后来听说老张退休了，去茅村小学教书了。我再路过那个院子，那棵老槐树又长得更高了，枝叶伸到了大门口。间或还能听到广播里传出老张的声音，讲那些物理题，讲那些语文题。声音还是那声，语气还是那调，但我知道，他讲的不只是题，是咱们这几代人一起走过的路。 目前的茅村中学，老师们比那会儿都年轻了，但老张还在那个老座位上坐着。
有时候我路过，还能看到他手里那本还没翻完的《红楼梦》，就在那儿看着我，有时候看着看着，就连有点想笑。他不是在教书，他是在传经送宝。他教会大家的，不是如何解题，是如何做人，是如何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，把那些碎屑般的灰尘，一点点地擦干净利落，留点干净利落的给明天。 这日子，苦点累点，但咱心里头，总得有个盼头。盼头，就在这老槐树下，在这老张老师那满是粉笔灰的脸上，盼头，就在这每一个认真上课的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