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,天刚蒙蒙亮,我就看到李校长那把老花镜在镜片后慢慢滑下来。他站在操场的边缘,手里拿着一支粉笔,不是在那儿写教案,而是正对着空气比划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焦灼。 他身上的那件灰色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领口出于刚刚在走廊里跟几个家长谈得忒晚,硬生生地绷出了一道褶皱。
有人路过忍不住想笑,他却没察觉到,只是把脚边那盆缺了水的绿萝往墙角一推,声音压得挺低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:“老规矩,今年还是老规矩。食堂价格涨不涨,我们得看大家愿不愿意把饭碗端稳;那几起保险事故,咱们得琢磨琢磨,到底是制度出了漏洞,还是人心没守住。” 在缙中这片讲究规矩的地方,李校长早就把那些虚头巴脑的“提升”、“赋能”全给抛到了脑后。自从他挂上校长这块牌子,最让人头疼的就是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横冲直撞的填鸭式教学。
那会儿他只要是把课本背下来,及格了就行;目前呢?他恨不得把整个知识体系像砌墙一样,一层层地堆到你头上去,非要你边啃边讲,还要保证你的知识点之间严丝合缝,一点偏差都得扣掉全分。他常说,考试就是考脑子,考的是哪位脑子里东西多,哪位能在大脑里把散沙聚成一座塔。可哪位不知道,这座塔练得再高,底下地基要是烂了,迟早要轰塌。 说回那食堂涨价的事儿。李校长那天特别上心,不是客套,是真当成了自家孩子上学的事。他估摸着家长们的心理,认定他们吃不起单双数差异大的饭,心里只能憋着。便,他直接把食堂的几个老主任叫到了办公室。
那会议室里空气特别凝重,领导们一个个低头敲着桌角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李校长没讲大道理,就摆出了一个账本。 起初,经济学里有个词叫“价格弹性”。李校长指着那本账本说:“咱们学校每年采购的食材,光猪肉、鸡蛋这些,上千万。
要是价格一涨,花者心里就盘算着,赶明儿涨价幅度更大,明年我要忍了,为了孩子不吃这碗饭。
那我作为骨干教师,为了学校发展,如何跟市场讲道理?我除了拼命报班,还能做啥?”他语重心长地分析道:“我们不是要涨价,是要让价格跟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脱节。
要是出于我们的努力,让老百姓的饭吃不上,那是最大的败笔。我们要做的,是用资源换信任,而不是用涨价换同情。” 最终,他拿出了几个具体的数字。去年咱们食堂卖一盒菜,成本没多少钱,可最终卖到了五百块,利润那叫一个厚。今年要是涨价到一千五,后面支出的人工、水电、物流,那些隐形成本加起来,可能就有几百万。到时候预算不够,是不是就得砍预算?砍得多了,明年哪个老师再要把教材又改一遍?这就回到了原点。李校长说:“咱们不能光盯着那几千块的利润看,要多看看钱花出去,能不能换来一个让老百姓愿意在缙中读书、愿意把子女送入缙中读书的口碑。口碑一旦丢了,再如何搞‘品牌建设’,也快被市场吞噬。” 那一刻,会议室里除了记录员在奋笔疾书,剩下的都是沉默。李校长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他反复念叨着那个“账”字,仿佛那不只是是经济账,更是良心账、责任账。他讲了半小时,最终说了一句扎心的话:“要是学校为了迎合市场,情愿让老师卖课,情愿让食堂涨价,那这学校,还能叫学校吗?这日子,还如何过?” 晚饭时,李校长又开了个会,这次是给食堂的老厨师们。他说,那会儿看厨师,只看刀工好不好,看火候准不准。目前不中,还要看心里有没有那根弦。他指着那本账本,语气有些激动:“咱们学校这锅汤,要是汤不够浓,最终剩下的 aren't 好看,那不叫味道,这叫烂汤。你们做了好技术,还得有人情味,还得有良心。
不能做成那种冷冰冰的加工厂。” 从那赶明儿,食堂的价格调整工作,李校长没少操心。他不仅自己算过账,还亲自去跟菜场、向供应商砍价,力求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。他时常说:“咱们缙中,讲究的是个‘稳’字。价格稳了,人心才稳;人心稳了,学校才能稳。
这不仅是进食的事儿,更是做人的事儿。” 后来,学校里多了一个怪的习惯,就是每周都要开一次“经营分析会”。会上,李校长不发表长篇大论的动员讲话,也不用那些“我们要..."、“我们务必..."的套话。他就拿个笔记本,啥事儿都记着。
有人问,他是不是想偷懒?李校长一直一脸无辜地笑:“不,是怕漏了。万一哪天哪位跟家长说,‘李校长说食堂涨价了’,哪位知道是真是假?万一哪天家长问起,咱学校这伙食咋样?万一哪天学校资金链紧张,咱得知道钱在哪花,花得值不值。
这比写多少新闻稿都管用。” 实际上,李校长自己也挺累得慌的。他每天盯着那本账本,从早到晚,眼都花了。他常跟年轻老师说:“别光想着如何出成绩,要想着如何让人家看着我们的脸面。
那几十万元的利润,要是换来的是家长的误解,那这几十万元,还不如卖几套试卷来得实在。” 有时候,我也在后厨见过他。他穿着那件旧夹克,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一边像个监工一样盯着师傅们的操作,嘴里还在喃喃自语:“动作再快,别给钱钱要快;动作再准,别给钱钱要准。
要是动作慢了,气就泄了;要是动作快了,人却累坏了,那不叫匠心,叫耍帅!”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,缙中学校的李校长,用他那迟钝却迟钝得踏实的方式,守着一个“稳”字,守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他不说《教育强国》里的空话,只讲食堂里的菜价、账本上的数字、还有老师手里的粉笔灰;他不说如何“赋能”学生,只讲如何让孩子们吃上饱饭,如何让他们家长愿意把孩子送到缙中。 他讲的那些话,或许听起来有些老派,就连有些出格,就连有些让人难以启齿。但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看着他那双出于长期盯着账本而微微眯起的眼,看着他那在会议室里反复推敲、反复确认的每一个数据,我就认定,这或许就是教育最原本的样子。
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坛,而是实实在在的小灶、小账、小人情。 举报 举报投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