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满地月朦胧 夜幕像一块深灰色的旧棉被，死死裹住了整座城市，连路灯那点微弱的光晕也像是被揉皱了的硬币，晕得晕头转向。风也不肯再咬人，平日里那股子凛冽劲儿全被吞了，只剩下一种黏糊糊的凉意，顺着嘴角往上烧。
这时候，抬头看那院子，月亮是圆滚滚的，像个刚抹了奶油的馒头，被那一团团层层叠叠的云絮给遮住了。它不刺眼，反而透着股子慈悲，像是哪位在天上端了一壶清茶，不急着给你倒，只静静地卧在那里，等你慢慢凑那会儿。 院子里的灯是黄的，灯杆上挂着的“节能”要么“节约”小牌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像极了某种不知心事的虫子，在夜色里打转。灯泡昏黄，光线也不均匀，晕染开来，把花丛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忽长忽短，像是有人在上面跳着没节奏的舞，要么是在做梦。地上的花，大多是不如何叶子的，要么是叶子被晒得发暗，像洗了澡后没擦干的水渍一样，铺得稀稀的，又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层灰扑扑的地毯。间或有几株开得好的，开得也是那种倔强的样子，没精打采地低着头，仿佛怕这月光一照，就散了架子。 我蹲下来，把脚伸进花里。泥土挺硬，踩上去“咔嚓”一声响，像是踩在干裂的土地上。旁边有一只蛐蛐，正趴在石缝里，翻着跟头，间或叫一声，声音嘶哑又短促，像是在说：“吵死了，晦气。”我身旁坐着个小孩，手里拿着个放大镜，正对着一朵花摆弄，眼神 focused（专注），嘴里念叨着啥，可能是“科学观察法”，也可能是“奇妙世界”，反正我就听不出个故此然。
那小孩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，正值青春期，皮肤晒得黑当当的，眼亮晶晶的，简直像两颗吸饱了光的玻璃珠。他凑近我看花，没讲话，只是悬着个脚尖，仿佛在等一个游客似的。 我喊了一声：“小兄弟，看啥呢？”他这才慌忙抬起头，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，啥也没说，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，我又见不到那花眼了。月光下，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，简直要碰到我的腿。
这影子不像平时那么清楚，边缘有些不清楚，像是被人打湿的油画。我蹲在旁边，也伸手去摸那花，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，那东西似乎有点凉，像摸一块刚出炉的面包，外面焦黄，里面还带着点柴气。 我抬头看月亮，它还是那个圆球，但云絮多了，遮住了大局部，只露出一点点蓝调，像是一块被水浸透的蓝墨水。风又起了，带着点冷，吹得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呜咽。
突然想起那会儿老家院子里的月，那时候也是这般朦胧，月亮大，云彩厚，照那会儿，院子里的灯影是长长的，花丛里的影子是歪歪扭扭的。
那时候不知道天有多高，认定月亮就在头顶，伸手就能摘下来。可目前呢？月亮忒高了，摘不下来，只能隔着云絮望；花丛里的影子忒乱了，看不清是啥，只能看形状；连那小孩的脸都看不真切，只看到那黑黝黝的皮肤和那专注的眼神。 这花满地，月朦胧，倒让我想起那会儿读到的啥古文，只是记不清了。
那时候书本上写着“花好月圆人团圆”，可现实里这花是满地乱摆，月亮是盖半截天，人也是在这朦胧里，不知是花多还是月亮多，就连不知道自己是在哪。城市里忒吵了，车水马龙像一条庞大的蛇，把夜空都挤成了个窟窿。平时晚上出来散步，总认定大家脸上都有点不耐烦，要么带着点 cynicism（ cynicism / 愤世嫉俗），没人愿意停下来陪哪位看月亮。 我坐在花丛旁边，脚边的泥土有点硬，手边的灯有点黄。
这花满地月朦胧的画面，此刻在我脑子里，比在书页上还要生动。它不像教科书里那种“月有阴晴圆缺，人有悲欢离合”的宏大叙事，也不像那些充满哲理的感叹。它就静静地在那，像一块庞大的翡翠被揉扁了，又像一块被晒化的石头，透着股子神秘，透着股子寂寞。 那小孩还在看花，看得入神，手里的工具一停，眼就亮了一下，像是发现了啥宝藏。我走那会儿，想拍拍他的肩膀，他却躲开了，笑嘻嘻地说：“哎呀，这花真好看，跟书上说的一模一样。”我笑了，没讲话，伸手去摘他手里的那朵花，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，那东西似乎又有点凉。
这花满地月朦胧，大约是今晚唯一的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