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川中学的初一新生群里,黄红莉这个名字像是一颗刚被扔进冰水里的石子。刚启动是那种刺骨的冷,震得整个冬天都缩成一团,但挺快,冰层就融化了,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。
这大约就是青春期最真的写照吧。 放学路上,黄红莉被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绊了一下。没事,她拍拍屁股上的土,嘿嘿一笑:“哎呀妈呀,刚刚那树是不是在搞鬼啊?”大家都不讲话,只有笑声在风中回荡。
那时候她十岁出头,校服穿在身上像件大衣,站得笔直,可心里实际上慌得一批。
那会儿家里总对自己说“要脚踏实地”,可到了学校,那些条条框框里的“规矩”反而成了压在她胸口的大石头。她第一次认定,原来自己比哪位都傻,连步行都要想半天如何不踩别人鞋子。 物理课上,老师讲到“力的功能效果”时,黄红莉的眼球瞬间变成了两个小灯泡。黑板上那个球,被老师轻轻推了一下,嗖地一下滚到了右边,再被推一下,又滚到了左边。她没敢讲话,只是盯着球,脑子里像装了台录影带。
那忒像极了她目前的心情了。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摔过跤,膝盖磕破了,疼得像被蚂蚁咬。
那时候总当作扭伤是小事,结局后来才知道,那种痛感,就像此刻,老师推那个球一样,轻飘飘的,却瞬间转变了它的轨迹。她突然明白了,原来物理世界是个庞大的、精密的机关,而自己是那个被毛病操控的木偶。 说到这个,黄红莉就想起了上次校运会接力。
那天她不小心把接力棒推倒了,当时她心里慌得快跳出来了,但到了最终冲刺时,她还是咬着牙把棒子带着,冲过了终点线。赛后,有同学问她:“红莉,摔倒了还如此拼命,是不是一心里不服输啊?”黄红莉挠挠头,笑得前仰后合:“哪位说啦?那是压根没摔,是棒子跟我不一样,它天生就爱往坑里掉。”她想着,原来自己的倔强,有时候真得像一根绷紧的弦,绷不住就断了,绷住了却好办断。 生物课上,老师讲“人体像座精密的仪器”时,黄红莉听得入迷。她想起自己上次感冒发烧,整整三天没如何动,连上茅房都费劲。
那时候她认定自己像个废人,连个整个的系统都不存有。但仪器零件是能够通过更换修好的呀。她偷偷摸了摸自己的眼,想看看能不能像那根被推倒的接力棒一样,调整角度,重新亮起来。结局,当她抬头看向窗外时,发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突然认定,别看自己是个小生物,但这颗心,是能够像仪器一样,通过不断的“活动”来重启的。 数学老师讲函数图像时,黄红莉的手指头在空气中画着弧线。她想象自己就是那个变化的函数,横轴是工夫,纵轴是心情。
那会儿总认定心情是固定的直线,后来发现,原来心情也能够像函数一样,有的地方陡峭,有的地方平缓,就连还有个负数,那就是“悲伤”了。她看着黑板,突然认定那个枯燥的公式,仿佛也没那么难。
原来,只要找到那个变化的规律,就能把生活变生动。 黄红莉的考试失利了,分数没上去,心里堵得慌。她趴在桌上,眼泪就挂了下来。她不想讲话,不想检查试卷,只想找个地方,把自己关起来,把头埋进去,感受那种被工夫抛弃的虚无感。她认定,自己仿佛确实是个废人,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。
可是,她偷偷看了一眼窗边正在晒忒阳的树叶,那叶子在微风中颤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说:“别怕,叶子也是有生命的。” 第二天,黄红莉提了一个小盒子上课。里面装着干花、小石子和几张照片。老师拿着盒子问,这是啥意思?黄红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,小声说:“没啥,就是一个小盒子,没啥特别的意思。”老师有些纳闷,但还是没拆。放学时,黄红莉把那个小盒子递到老师手里,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。老师接过盒子,轻轻翻开了。
第一包是干花,包装得挺精致;第二包是小石子,按着不同的形状;第三是一叠照片,都是黄红莉自己拍的,也有别人的,还有自己小时候的照片。 黄红莉看着那照片,突然认定眼眶有些发热。
那里面,有老师鼓励她的样子,有同学帮她擦黑笔的样子,也有她自己小时候在漫川中学操场奔跑的背影。她突然明白,原来所谓“废人”,不过是还没被世界看到/拉倒。
那些看似破碎的碎片,一旦拼凑起来,就成了一座整个的城。 那天下午,黄红莉主动找老师聊起心里话。她把那个小盒子放在讲桌上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:“老师,我想学会长大。”老师笑了,没有急着说教,只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:“长大不是变大人,是学会把自己当个零件,要么当个工具,要么……当个小孩。” 黄红莉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扬起一抹淡笑。她接过粉笔,在那圈里轻轻画了一个笑脸:“看来,老师给的方向是对的。我不怕变,也不怕当工具,我就是那个被世界毛病选择的零件,但我想把它改造成我想要的样子。” 窗外,夕阳西下,将漫川中学的轮廓染成暖金色。黄红莉站起身,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。她认定,生活哪儿都有意外,但意外里往往藏着惊喜。就像那根被推倒的接力棒,就像那根被风吹皱的琴弦,别看此刻看起来支离破碎,但只要用心去拨动,就能奏出最美的乐章。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孩,而是终于学会抬头看天的黄红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