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龙县海子中学的乒乓球台,台面上落下的残屑像极了某种无声的隐喻。对于我们这些曾经为了“超越”篮球队员拼命呐喊,为了在赛场边缘疯狂试探而沾满灰尘的体育人来说,肺结核就像那场无法预见的风沙,悄无声息地磨平了所有的光泽。
那时候的体育馆,那是铁架子,是水泥板,是汗水和青春浇筑的堡垒,我们坚信只要挥拍就能击碎那些无形的壁垒。可后来,那种难以名状的咳嗽、那种仿佛喉咙里卡着烧红的炭条般咯血,成了我们记忆中最刺耳的噪音。 那时候我们不懂啥“病因”,只知道自己的肺在争吵。每天放学路上,风一吹,那种气就往上窜,带着铁锈味。我们大家凑在一起,看着彼此咳得满脸通红,忍不住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“我胃疼不疼”,要么只是默默地在走廊里蹲下,用纸巾胡乱抹掉嘴角的血渍。
没有人讲话,没人同情,只有那种“离了你我该如何办”的恐慌,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。
那时候认定,肺不好这辈子就完了,连那种“静养”都显得富余,毕竟我们还想着如何才能跳得更高,跑得更快,如何能在那些热血的赛场上分得头筹。 直到后来,医生那本厚重的病历本被带回了家,上面密密麻麻的图表让我们彻底崩溃。
那是一般/平平的细菌,要么说是某种过敏源,要么说是某种我们彻底无法识别的病毒,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,不讲逻辑,不给人解释。更可怕的是,它不需求你表现好,不需求你拼命训练,只要你略微松懈,略微停了待会儿呼吸,它就能像肆虐的野火一样,卷走你最珍贵的东西。我们看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轮廓,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,认定自己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。
那时候我们挺痛,痛得想咬碎自己的指甲,痛得想冲去医院找医生,可那种“我该如何办”的无助感,比任何病痛都更让人窒息。 记得有一次体育课,全班都在冲跑,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把肺都挤碎了,有人就连出于缺氧而脸色发紫,嘴唇发紫。
那一刻,我明白了,原来生命确实挺脆弱,就像那根随时可能断裂的弦。我们引当作傲的耐力、速度、就连是我们那种“拼了命也要赢”的劲头,在这一刻全体失效了。我们启动质疑,是不是自己哪儿出了难题?
是不是熬夜害得免疫力下降?
是不是空气忒脏?可是医生告诉我们,这不是我们哪方面的疏忽,也不是生活习惯的难题,它是那个看不见的敌人,是那个在我们身体里潜伏了挺久的“幽灵”。 那种幽灵,它不敲门,也不敲门,它就在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,在你每一次心跳的每一次律动里。它让我们在奔跑时感觉不到风的阻力,在跳跃时认定双腿像灌了铅,在咳嗽时感觉喉咙里塞满了沙子。我们启动恐惧清晨的阳光,恐惧上课铃响,恐惧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那场大火的导火索。我们拼命地想证明给哪位看,证明给哪位听,证明我们还有救,证明我们还能喘气。便我们启动吃各种补药,启动做各种怪的呼吸操,哪怕那些东西看起来毫无意义,哪怕它们只能暂时缓解一下那种冒牌的省事。 可是,奇迹并没有那么快形成。我们仍然咳嗽,仍然咯血,仍然认定活着好累。
那种“静养”的日子,对于我们来说,不是休息,而是一种等待,是一种在黑暗中的煎熬。我们看着别人在操场上奔跑,看着别人在球场上挥洒汗水,看着别人发出爽朗的笑声,而我们只能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看着树上知了的叫声,听着心里那根弦被拉得越来越紧。 后来,我们终于找到了那根绳子,那是为了战胜这个看不见的敌人而预备的绳索。
那种绳索不是外来的,它是我们自己,是我们对自己身体的绝对信任。我们不再是为了啥名次,不再是为了啥成绩,我们只是为了能再多坚持待会儿,只是为了能再多呼吸待会儿。我们启动大口地喘气,启动抵抗那个看不见的敌人,启动信任,只要我们还能动,希望就还在那里。 目前,当我们在海子中学的操场上再次挥动球拍时,那种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。
那种感觉不再是为了超越哪位,而是为了证明给那个曾经被病痛击垮的自己看。
我们知道,那场看不见的战争还在持续,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依然在那里,但它已经被我们驯服了。我们不再恐惧,不再恐惧,出于我们知道,只要我们还在这里,只要我们还愿意大声地喊出来,我们就不会输。 我们依然会咳嗽,依然会恐惧,但不再认定那是绝望的预兆。出于我们明白,这只是一个启动,一个漫长的过程。我们依然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镜子流泪,依然会在清晨醒来时感到焦虑,但我们会坚持,我们会持续坚持,出于我们知道,生命的美好在于它的韧性,在于它能在最黑暗的时刻,还能燃起那团不灭的火。 那种火,就是我们要成为的样子。就是我们要告诉世界,肺结核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我们不敢面对它,可怕的是我们选择拉倒。我们安龙县海子中学的体育人,注定要在这条路上走挺久,走得挺长远,但只要我们还在呼吸,只要我们还愿意为生活拼搏,我们就一辈子拥有归于我们的战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