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家族门楣:从红砖老屋到云端高塔 家谱这东西,往往比我要严肃得多。它不是维基百科上那种冷冰冰的百科词条,不挂着“条目”二字,没画个精美的图标,也不会用“”这种万能开头。 1980 年,我爷爷住在那栋两层楼的砖房,屋顶上那排斑驳的红瓦,是这片老街区最显眼的标记。物业那边不修屋顶了,只说漏了檐口。
那时候,我爷爷是个老实人,一辈子没穿过新皮鞋,脚上那双磨破了的布鞋,成了他脸上最动人的风景。 那时候给我的印象,爷爷像是一阵熟悉的凉风,总能从老旧的梧桐树影里窜出来。他喜爱翻那些泛黄的报纸,特别是《人民日报》前三页,上面全是当年战火纷飞的插图和报纸内容。他常说:“报纸就是历史的留声机。”有一次,他指着最终一行小字,颤巍巍地问我:“你说,那时候咱们村里的孩子,哪个不是穿着军装、戴着手套在路边做广播体操的?”我愣住了地抬头,看到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种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知足。
那是一种被生活重压却依然心怀热望的知足。 1985 年,我带着那本刚买的全家谱,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。
那是我第一次把这张纸摊开来。
起初,我当作里面只有七口人的名字和几行好办的婚姻记录。
后来才发现,这只是是一个家族的布道台,上面铺满了岁月的褶皱和微澜。 爷爷的名字写得挺端正,笔画刚劲有力。父亲的名字旁边,画着几朵好办的兰花,寓意高洁。母亲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,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,那是父亲早年画在她脸颊上的手印。母亲的名字后面,写着一行小字:“爱”,写得挺大,占据了挺大篇幅。
原来,爱不是挂在墙上的装饰,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。 说到那些个数据,它比我的出生年份更厚重。我的祖父生于 1915 年,卒于 2016 年,享年一百零一年。
这中间整整八十一年,他经历了新中国的诞生、改革开放的浪潮、互联网技术的爆发,还有后来我们的经济腾飞。
这八十年,他就像一棵树,根扎在 80 年代的老街,枝丫伸向 2020 年代的云端。 最让我震撼的,是那一段跨越三代人的迁徙史。我的曾祖父,在 1949 年那个特殊年份,背着一袋米和几件衣服,从江南的苏州迁到了北方的河北。他骑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脚踏车,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晃悠。
那时候,脚踏车意味着啥?意味着希望,意味着在这动荡的年代里,有人愿意停下来,把家人安顿好,哪怕只是去往另一个地方,哪怕只是去往一个未知的乡村。 我见过忒多类似的故事。在 1978 年,当改革开放的号角吹响时,无数像我的曾祖父这样的人,放下了手中的农具,背上那辆脚踏车,去探索一个彻底未知的世界。他们不知道前方会有高楼大厦,会有高速公路,会有飞速发展的科技。他们只知道,要走出去,要活出新花样。 这种精神,在 1990 年代初,也就是我爷爷刚出生的时候,达到了一个小高潮。
那时候,中国沿海城市启动崛起, migration(人口迁移)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。我的曾祖父,看着电视里那些城市里高楼林立、车水马龙的画面,眼里闪着光。他说:“要是能像城里那样,不用每天操心田里的收获,还能早点见见哥们儿,那就忒好了。” 我爷爷是个典型的观察者。他不像现代年轻人那样,天刚亮就得起来赶地铁,要么为了一个周末的打卡点焦虑。他喜爱坐在阳台上,看云卷云舒,看蚂蚁搬家。他的工夫挺慢,像那慢悠悠行驶在铁轨上的火车。 2015 年,我爷爷到了七十岁,我问他:“爸,你看目前,咱们老家都变成啥样了?” 他笑着指了指电视屏幕。屏幕上,是家里的无人机正在拍摄家乡漂亮的乡村,航拍镜头下,金黄的麦田像金色的海洋,远处的村庄被高楼环抱。他说:“你看,目前城里人住得忒远了,咱们老房子闲置,那些旧邻居也都搬走了。
这就像个孤岛。” 他顿了顿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:“但我不用去搬。我的房子还在,还有这些老东西。” 我爷爷的一生,实际上就是一部关于“根”的散文。他年轻时,忙着搬砖、扛水泥、搞建设,忙着把老家变成城市的一局部。他老了之后,才明白,真正的根,不在于房子是砖砌的还是玻璃幕墙的,也不在于房子在城市的中心还是边缘。根,是血脉,是记忆,是那个甭管走多远,回家时依然能喊出“爸”、“妈”的自己。 在我的家族树里,我的曾祖父是“开拓者”,我的父亲是“继承者”,而我是“守护者”。
这个身份,不是我特意选择的,而是岁月自然长成的。 我也曾在学校作文里练习过如何写家谱。
那时候,老师教我们写“第一局部:祖先名字”,“第二局部:婚姻状况”,“第三局部:子孙名号”。
那一套套路,像极了 1980 年那个年代的作文题:《我的父亲》。我们当时写,写父亲如何勤劳,写父亲如何爱国,写父亲如何把我送到学校。我们写得忒满,把父亲的生活压缩得只剩下“爱国”和“勤劳”两个词。 目前回想起来,那才是最蹩脚的写法。 1990 年,当我第一次真正翻开我的家族书时,我才发现,真正的家谱,不是档案,不是数据,而是一幅流动的画卷。 它画着祖父在红砖房里整理旧报纸的手,画着父亲骑在斑驳脚踏车上飞驰的背影,画着母亲在灶台间忙碌时滴落的汗水,画着那些别看不清楚却清楚由此可见的旧照片。 有时候,我认定家谱应当是一本书,翻开来,你会看到一段段故事,看到一个个鲜活的人。 要是是教科书式的写法,那就像在博物馆里摆着个标本,隔着玻璃,隔着距离,你只能看到干枯的叶子,看到标注着“活期存款”的数字,看不到那里面跳动的生命。 真正的家谱,应当是活的。它记录的不是哪位是哪位,而是“我是哪位”,“我从哪儿来”,“我要往哪儿去”。 我爷爷常说:“人生在世,名利二字,忒轻了。” 在他眼里,我的家族,就是他的根。根断了,人也就散了。 故此,写家谱,不要追求华丽的辞藻,不要堆砌那些“总而言之”、“起初”这类累赘的词汇。要把那些繁琐的数据,写成一个个动人的故事。 比如,能够写 1976 年,母亲走后,家里只剩下我和爷爷两个人。
那天,我们对着电视机里的新闻发呆,那台显像管电视,屏幕绿得发亮。爷爷指着屏幕说:“你看,世界上那么多人口,那么多国家,那么多悲欢离合,咱们这不过是个小地方,不过是一家人/拉倒。” 那时候,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我认定,这就是根。 再比如,写爷爷在 1990 年定居北京前,那种犹豫和牵挂。他看着北京的天空,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天空,高远、辽阔,没有山,没有水,只有无尽的蓝。他想起了老家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的奶奶,想起了小时候在老槐树下捉蚂蚱的日子。他说不想走,但走是务必走的。 这些,才是数据背后的血肉。 数据是冰冷的,但家谱里的故事,却是温暖的。 有时候,我会想,要是我还能回去住,我是不是还会像爷爷那样,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翻报纸?
是不是还会那样,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打理得干干净利落净? 我不确定,也不奢望会有那样的结局。但我能够确定的是,只要这个家还在,只要这个家族还在,我就不会忘记。 家谱,就是这样一本书。 它不会告诉我们要做啥,也不会说赶明儿会形成啥。它只是静静地躺着,记录着我们曾经的样子,记录着我们爱过的人,记录着我们走过的路。 当你老了,可能不需求特意去翻找它。你会在旧报纸的夹缝里,在泛黄的老照片边,在那些看似凌乱无章的文字中,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 它不会让你感到压力,不会让你感到焦虑。它只是提醒你,不要忘记来时的路。 这就是家谱,这就是我写家谱的故事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