垫江中学那年的马拉松,不像其他学校比赛那么有排场,也没人喊口号,毛遂自荐似的,从操场东头搬到西头,直接在那一片低洼地上开跑。
那时候咱们学校还是那种老式操场,塑胶跑道早就磨得发亮,中间还嵌了些不知名的断头石,间或能看到碎石子掉在地上,像撒了一把灰,跑起来没个利索,脚底板直接往下踩,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。 那天早上空气里根本闻不到啥味儿,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闷,像是被啥东西堵着,连呼吸都认定有点费劲。队伍排得老长,人挤人,脸都贴在一起,汗水随着晚风吹过,把头发都吹乱了,有的同学衬衫都湿透,贴在背上,像挂了重物一样。大家都没带水,也没带手机,就靠跑几步歇两步,感觉腿软得了得,心里还隐隐有点怕,怕跑不完,怕没力气。最惨的是几个男生,跑着跑着就启动喘,脸都红透了,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淌,跟石头缝里爬出来的水似的。 比赛启动得早,大约凌晨五点多吧,天色刚蒙蒙亮,路灯都熄了,只剩路灯杆上的反光,灰蒙蒙的一片。起跑线在操场中央,那是一段下坡,落差挺大,前面有个小坡,下面就是往着的那片荒地。大家摆开姿势,互相挤挤攘攘,不敢讲话,生怕像惊弓之鸟般乱了节奏。
有人喊“别怕”,有人喊“冲”,声音挺小,像是蚊子叫,混在呼啸的风声里,根本听不清。 第一圈下来,腿还是软,但身体不抖了,那是从心里往外透出来的劲儿。跑到第二圈的时候,前面的人已经快没了,后面的人启动喘得像着了火,连抬腿都带着点犹豫。
那时候仿佛突然就明白了,刚刚那股子硬气劲儿,原来不是用来吓唬人的,是用来在泥泞里扎出来的。前面的同学喊了一声“坚持住”,声音不大,但听起来挺有力量,感觉像是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一样。 第三圈最惊险,后面追上来的人多了,就连有几人在后面摔倒,膝盖磕在泥里,疼得哇哇大叫。
这时候没人管,没人扶,大家咬着牙,眼神看着前面的目标,哪怕腿灌了铅,也要往前挪动半步。脚下是湿滑的青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但脚下却沾满了泥浆,每一步都得用力蹬,才能把身体抬起来。有的同学起步特别慢,像是个慢吞吞的乌龟,后面的人急得直跺脚,骂骂咧咧的,但哪位也不敢停下,只能使劲往前推。 跑到终点的时候,天里下起了小雨,雨丝細密,打在脸上生疼。但人还没到,队伍已经冲出去了。
有人回头喊加油,有人互相扶着胳膊,互相打气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在茫茫黑暗里撞见了光,别看有点乱,有点懵,但那种感觉是确实。大家跑到终点,都感觉腿脚发软,仿佛一下子从悬崖边跌了下来似的,腿都酸得想瘫在地上,可脸上却带着笑,那种笑意,比哭还难看。 记得有个同学,连完最终一圈都没喘口气,直接瘫坐在地上,眼泪都掉下来了,眼圈都青了,那是累坏了。但旁边几个大哥哥姐姐,不管他自己多惨,都把他扶着,拉他站起来,持续跑下去。
那些大一的小兄弟,跑完中间还停下来背起他,说“咱别走了,歇会儿”。
那一刻,我认定整个世界都宁静了,连雨声都仿佛小了。 那时候只认定,这就是体育的滋味,不是在跑道上比哪位速度快,而是在泥泞里比哪位心里更硬。
有时候跑得慢,是出于前面有人托底,有时候根本跑不动,是出于身体在抗议,但大家都不管,都咬紧牙关往前冲。
那种坚持,那种互相扶持的感觉,比啥金牌都珍贵,比啥荣誉都耀眼。 跑完了,天擦亮了,阳光出来了。大家看着前面的路,别看挺累,但心里亮堂。再走吧,还得接着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