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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江中学这所学校,在我记忆里根本就不是啥高大上的名校,就连有点土气。它就是个在县城里安宁静静滚那会儿的学校,周围全是布衣,唯独讲台上的粉笔头比哪位都特别显眼。我在那儿读初三,语文老师就是隔壁班的陈老,他讲话慢吞吞的,像老牛拉破车,但讲起语法来,非得要把课本里的每一个标点都抠严了,连“的”“地”“得”的用法都要用摩斯密码给我念一遍。那时候我认定他挺疯的,后来我才明白,他大约是在为咱们那帮没文化的孩子把语文课给熬出来了,要么说是把咱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脑袋给撑开了。 这学校的日子过得挺苦,老师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,多是站在讲台上,眯着眼,手里拿着粉笔,像老电影里那种想当年当兵的老兵,要么是出于家里穷得叮当响才来教书的。我记得有回上早读,隔壁班有个男生在走廊里大声喧哗,被陈老点名日决。他没骂人,只是把那本破破的书往地上一拍,然后指着那个男生鼻子骂道:“你这腿发福了,步行都带风!”那男生当时就愣了,随即哇哇大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陈老也不讲话,只是蹲下来,把那个男生的裤脚撸起来,让他把脚伸到我面前,用大拇指一点点戳着他的脚背,像是在纠正一只大猩猩步行的位置。
那一刻,我认定他大约不是老师,他是开江中学的保安大叔,别看穿得破破烂烂,但守着一方净土,守得就是咱们这些羊群里的狼。 那段工夫,我认定咱们开江中学简直就是个荒岛。
没有名牌,没有新课改,没有多媒体黑板,全是灰色的黑板,粉笔灰落在上面,像雪一样白。讲台上没有空调,夏天像蒸笼,冬天像冰窖,老师教课时都是打着手电筒在昏黄的光线下,那些教案本子早就用光了,老师写的字,笔画歪歪扭扭,连“习”字的三点水都要用力写三笔才肯罢休。可怪的是,就在这灰暗的空间里,语文课却成了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我们知道,唯有这个能让我们挺直腰板,唯有这个能让我们看清自己。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那几位数学老师。他们大多穿得像个裁缝,袖口一直卷着,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袖子。讲台上讲啥,他们便拿啥黑板擦往周围扫,扫得满地都是灰,连灰尘都飞起来,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。有回讲函数,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庞大的坐标系,然后把蓝墨水倒在纸上,画出了一条乱七八糟的波浪线,然后对着我们说:“这就是函数的图像,看,它是个啥鬼东西?”我们全班哄堂大笑,笑声震得教室内嗡嗡作响。老师没来气,只是默默地把那个蓝墨水扫走,重新拿了一把铅笔,在黑板上重新画了一遍,这次画得干净利落利落,就连还在旁边标注了坐标轴。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他有点不一样了,他不是在教我们做题,他是在教我们如何把这个世界变得清楚一点,哪怕把世界画得乱七八糟,只要线条清楚了,心里就有底了。 我也记得有一次,学校张罗我们去参观南充宜君那个装修豪华的中学,想看看“名牌”到底啥样。我们穿着校服,背着小书包,排着长队走进大门。外面的人都在窃窃私语,有人拍照发哥们儿圈,有人互相比较身高。我们也挺想知道,这所谓的“名牌”,到底值不值。结局,我们被领进了一个宽绰明亮的大厅,里面摆满了名牌电脑、音响、桌椅,墙上挂着几幅画,有的画得老气横秋,有的画得精美绝伦。老师在那儿讲,讲得口干舌燥,讲得唾沫横飞。我就连看到了一个大哥哥,他正拿着一个名牌相机,咔嚓咔嚓拍着那些画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画幅比我的还大,这构图也比我懂。”我当时心里直发凉,这所谓的“名牌”,仿佛就是靠堆砌这些东西,把那些真正鲜活的生命给遮蔽了。 回到学校,再听老师讲语文,那熟悉的粉笔味和昏黄灯光,突然变得更有味道了。
那个平时慢吞吞的陈老,那个满脸油光的数学老师,还有那帮穿着破烂校服的老师们,他们身上承载的不只是知识,更是一种在困境中依然选择向上的精神。他们或许没有多高的学历,或许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但他们守着自己这片看似荒凉的地方,用粉笔、用黑板、用汗水,替那些看不见光的孩子寻找着回家的路。 如今回想起来,开江中学并不曾辉煌,它只是一个一般/平平的地方,一个在县城里默默存有的角落。可正是这样一个角落,孕育了无数人的灵魂。它让我明白,真正的名校,未必有着多么光鲜的招牌,而是有着比招牌更硬邦邦的东西。是老师那一双双在昏黄灯光下依然坚持着的专业眼神,是即便在穷困潦倒的日子里,依然能ASET up对生活的热爱与尊严。
这种精神,比任何录取通知书都来得厚重,它让我们走出这个县城,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时,内心依然有底气,有尊严,有方向。 有时候夜深人静,我常想起陈老在讲台上指着黑板,那个被老师嫌弃的腿发福的男生,那个在走廊里大声喧哗的班长。他们,实际上一直都在。他们或许不会坐在明亮的教室里,或许不会穿着名牌的校服,但他们依然在开江中学这片土地上,用他们的方式,书写着归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故事。
这故事里没有鲜花和掌声,只有粉笔灰、昏黄灯光和一双双努力的眼。而我们也正是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,才读懂了啥叫成长,啥叫坚持,啥叫真正的教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