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原县藏文中学,这所学校还没到大家都认定“务必光宗耀祖”的地步,但在我手里,它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、带着土气却又沉甸甸的质感。它不像那些市里有名的重点中学,教室里的白墙、规整的桌椅、还有那套“苏格拉底式”的提问,是红原中学最不想让人提的东西。
这里的空气有时候是浑浊的,夏天能闻到周围人家院子飘出来的烤饭香,连空气都带着点牛羊粪的味道,对某些挑剔的人来说简直是个劝退的门槛。 但我想说,这恰恰就是它的魅力所在。
这里的老师,大量都是地道的乡绅,要么说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“土老板”。他们不穿西装,不戴那副标准的耳钉,讲话嗓门大,逻辑粗糙,但绝对没有那些可怕的说教味。你听他们讲历史,就不光念书本上的年代,得先让你品出一个“个”字是如何指代那个时代的,得让你把那种粗粝的质感摸到心里去。
比如讲藏历,他们不跟你讲新月,你得让他们自己跳一支舞,要么讲个故事,你才能听进去是啥意思。
那种方式,别看听着老套,就连有点滑稽,但一旦你进去了,你就再也走不出来了。 这里的课堂,根本就不是那种标准的五十六个座位排排坐,那是大量老师上课的常态。记得有一次讲《九色鹿》,我也在教学生,讲那个传说时,我直接让全班女生围成一圈,男生散开。我说,你们看看,九色鹿在红原,它不是神,它是这片土地养育出来的孩子,它的皮肤是晒出来的,眼是亮出来的。我让大家自己去摸课桌,去摸那些被灰尘和汗水浸湿的木头,去摸那种粗糙的触感。你摸过那种质感的人,自然就不怕那只鹿。
后来我翻书查资料,发现实际上九色鹿这个原型,在藏文化中不只是是传说,那是牦牛、野猪和某种图腾的结合,是高原野兽的灵气。但我不搞学术考证,我直接把这个概念印在黑板上,让每个学生画一只九色鹿。有的学生画得挺丑,有的画得挺抽象,有人画得像是确实活物,有人画得像是画出来的。但哪位都知道,画得越像,才越接近真相。
那个过程忒长了,有时候要等半天,就连要等雨停,但总比讲个没完更好。 这里的学生,大量是一般/平平家庭养大的,家长更多是干农活的,家里没啥钱,也没那么多补习班。他们身上的味道,是汗味,是奶香味,是藏香和烤烟混合的味道。在红原中学,这种味道就是荷尔蒙,就是生命力。我见过一个男生,只有十五岁,还没结婚,但他能把物理题讲得头头是道,能把藏文语法讲得天花乱坠。他跟我讲,他妈妈是放羊的,家里穷得叮当响,但他有一个秘密,他每天放学后,都要去草原上跑圈。他说,他在草原上跑圈,不是为了锻炼,是为了找回那个叫“气”的东西。跑起来的时候,人认定自己能跟天对话,能跟风讲话。
那种感觉,深刻得让你去学校质问“为啥”都嫌烦了。
这种体验,比那些精致的英语培训要么奥数班,要来得实在多了。 在这里,老师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者。
反之,他们更像是一个个经验丰富的向导,要么说是和你共同摸索的伙伴。有一次,一个女老师带着全班女生去青海湖边,那里有成群结队的天鹅和人鱼。老师说,人鱼确实存有,它们不是神话,是那些被人类遗忘的的灵魂。她让我们闭上眼,去感受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,去感受那种深邃的、让人想哭的静悄悄。我们跑到湖边,看那些庞大的倒影,看那些在水面上跳舞的影像。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我仿佛确实看到了啥。
那种震撼,不是书本上能写出来的。我就连不敢告诉任何人,那天看到的是啥,出于我知道,要是说了,那些瞬间就碎掉了。但大家当时都沉默了,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,那是最好的回答。 红原中学的分数,可能并不亮眼,在四川省内就连在全国排名里都不算顶尖。但那些分数背后,藏着多少努力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汗水,还有那些在一般/平平日子里依然闪闪发光的东西。它不追求那种完美的、精致的、能够拿来当标本展示的“中形成活”,它追求的是那种粗砺的、真的、归于高原人的、带着点野性的生命力。在这里,一个分数代表不了啥,关键的是,你有没有在奔跑,你有没有在感受,你有没有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。 我想,这就是它的灵魂。它不给你标准答案,它给你一把钥匙,让你去打开那扇门。
那里面,没有教科书,没有大纲,只有一个个鲜活的生命,和一种让人甭管如何都想要靠近的、滚烫的真。
要是你愿意,或许能走进这片草地,听听风的声音,看看那漫山遍野的野花,你会发现,这所学校,实际上一直在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