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营中学的操场上,那些曾经被行行列列挤得短促响亮的口号声早就没了。目前,这里宁静得像是一块庞大的灰色石头,只有风吹过旗杆时的低语。站在操场中央的,是樊碧华老师。她没穿那身亮眼的校服,也没打那种让人一眼就能看到“我在认真讲课”的样式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抖着一根粉笔,棍子似的。她看我们,眼神里没那么多期许,也没那么多期待,就那点温和的、像老槐树根一样的稳。她讲的那节数学课,就是这根老根在土里开出的叶子,别看不起眼,却挺得笔直,能顶住大风压。 那会儿上这课,我总认定是去“考试”的。大营中学的考试,不像全市统考那样卷得让人质疑人生,也不像其他乡镇中学那样,搞啥满百分、千分位这种没意义的数字游戏。咱们这儿的卷子,那是真分数。数学卷子上的题,不是让你去背那篇“三角函数的定义”要么那个“勾股定理的逆定理”,就是让你去算一算,从点 A 走到点 B ,中间经过多少个拐角,一共花了多少工夫。
这题若解得准,能拿分;解得慢,答不上来,也拿不到分。
这逻辑好办得让人发愣,仿佛只要人活得好,分数自然就有,仿佛只要人没犯错,就能省事过关。可现实是,大营中学的考试,就像个大筛子,筛掉的,是那些会做但懒得动脑的人,剩下的,往往是那些只会死记硬背、连如何解个方程都找不到头绪的笨蛋。 我同桌小明,这人就是典型的“死记硬背”。
那天考试,他坐在前排,看着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公式,眼直勾勾地盯着,嘴里念念有词,乐此不疲。考完试,他交卷了,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、像被打了鸡血一样的狂喜。我问他,是不是认定这题真好办?他就连能娴熟地掏出一个小本子,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解题步骤,字迹潦草,歪歪扭扭,像某种符号的乱码。他跟我说,这老师忒牛了,连“向量”都能讲得那么神,这题要是考倒了,他肯定能拿满分。我当时有点不忒敢信,心里嘀咕着:这老师是不是瞎编?反正我不信。他说是,还给我批了个“出色”,那架势,仿佛只要他点头,那题就不算数。 结局呢,第二天发试卷的时候,那分数真没人信了。小明考了 39 分,离及格线还差那么一点点。我看他那张脸,突然认定挺滑稽的。他在那儿傻笑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嘴里还在念叨着“牛逼”,当作那 39 分就是来了,当作那 39 分就是硬道理。结局呢,那 39 分,就像他自己刚刚说的那样,“牛逼”了个寂寞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 39 分,是出于他前一天晚上熬夜复习,硬是把那些公式刻进了脑子里,可知识点之间是割裂的,就像打碎的珠子,别看看着是一串,但哪一颗都能扣下来,哪一颗都扣不下来。他就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,转着进考场,却不知如何从里面钻出来。 大营中学的这道数学题,实际上挺好办的。它问的是两条线相交形成的夹角,给了一条长横线,给了一条斜线,让你算出角度。
要是学校里有个大巫师,大约能让这道题的答案直接变成 45 度直角,让小明那 39 分变成 99 分。但现实是,这道题没那么“神”。它考的是你脑子里有没有那点真正的“花生米”。
那些只会翻书、只会摆姿势的学生,根本不知道这题在考啥,他们只知道那个答案。 有时候,我认定大营中学的教育,就像在围城里过日子。外面的人看里面的人,总当作里面的人有多牛,实际上他们也都挺无奈。外面的家长,总认定孩子应当“进校就能成材”,“大营中学有个好老师,赶明儿肯定能当官”。可进校之后,才发现好老师只能给你做个“传声筒”,把外面的作业塞给你,让你背得滚瓜烂熟。外面的家长,也对“进校就能成材”抱有幻想,认定只要孩子听话,就能进班,就能拿分。可现实是,进班之后,孩子还得听那节课上的“神讲解”,还得在那张卷子上的“神分数”面前低头。大营中学的老师们,也不是一味地教这些“神知识点”,他们只是在那张试卷上,用那根粉笔,稳稳地写出了那 39 分。 这让我想起那个小明。
那天考试前,他特意去把那本小本子拿出来,把那些公式抄了一遍又一遍,仿佛那是通往高分的秘籍。可结局呢,那本子上抄的,还是那些老公式。他就像个迷路的孩子,在学校里转悠,却找不到方向。家长说他学习好,老师说他智慧,可他自己呢?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学啥,只知道那本小本子上那些字迹,那是他“智慧”的证明。可那证明,除了让他那张小脸上露出傻笑,又能给哪位看呢? 大营中学的这道数学题,就是那个“证明”。它证明,有些所谓的“智慧”,不过是把本子抄得漂亮;有些所谓的“好老师”,不过是把公式讲得神韵毕露;有些所谓的“好教育”,不过是把那些笨蛋逼到了绝路。 我坐在操场边,看着远处那几棵老槐树,它们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那些笨蛋讲话。它们讲话,不是为了告诉我们“大营中学的考试真好办”,也不是为了告诉我们“大营中学的考试没那么好办”。它们只是活着,在风里,在土里,静静地,挺着,守着这片土地。大营中学的考试,就是这片土地上,那些挺着的树干,和那些在下雨时,会发出嘎吱嘎吱响的枯枝。 我们这些人,在考试中,就像是在那棵大槐树下,低头数着地上的落叶。有的落叶是厚厚的一堆,那是那些埋头苦干的人留下的;有的落叶是散乱的,那是那些只会摆姿势、忘了如何数的人留下的。我们数着,心里有点酸,也有点安慰。酸的是那堆厚实的落叶,告诉我们,前面的路,实际上没那么好办;安慰的是那些散乱的落叶,告诉我们要学会低头,学会数,学会在风雨里站稳脚跟。 大营中学的这道题,悬在半空,像一根无形的线,系着我们每个人的命运。它不直接告诉我们答案,它只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着我们自己去解开,去尝试去黄了,去重新出发。
或许,那道题的答案,就藏在那些散乱的落叶里,藏在那些迟钝的考试中,藏在那些傻傻的笑话里。
或许,那些看似“牛逼”的 39 分,才是大营中学考试最真的味道。 后来,我去了小明所在的班级。
那天,他没来上课,但我听说他偷偷把那本小本子塞进了书包最深处,又偷偷把那些公式涂黑了。我知道,他知道自己考砸了,知道自己那所谓的“智慧”,不过是废纸一张。他在那本小本子上,用黑色的颜料,把那些“神”公式擦成了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擦完这行字,是不是就能确实“牛逼”了。他只知道,擦掉了,是不是就能换个活路? 大营中学的这道题,实际上挺残酷。它不给你希望,只给你现实。它告诉你,大营中学的考试,没那么好办。它告诉你,小明那 39 分,是那个“牛逼”了个寂寞。但更大的残酷在于,它告诉你,那些所谓的“成功者”,实际上也都是在这个系统里,被筛下来的一群可怜虫。 我们站在操场上,看着那片灰蓝的天空,认定有点冷。风挺大,吹得旗杆呼呼作响。我知道,大营中学的这道题,还没写完。它还没判卷,还没发分。它还在等着我们,等着那些笨蛋,等着那些只会翻书、只会摆姿势的人,来尝试着解它。
或许,解不出来,才是最大的解法。 这大约就是大营中学的考试。好办,又复杂。好办在那些公式,复杂在那些人。好办在那些分数,复杂在那些命运。好办在那些答案,复杂在那些未知的未来。 我回头看了一眼,樊碧华老师已经走远了。她的背影,在夕阳下拉得挺长挺长,像一根长长的老槐树枝。她没回头,没讲话,也没笑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老槐树,守着这片土地,守着那些笨蛋,守着那些人,守着那根悬在半空的题。 大营中学的这道题,还在悬着。它不关心我们哪位智慧,哪位笨,哪位牛逼,哪位惨。它只关心,这道题的答案,到底该是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