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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花江中学毕业典礼 傍晚六点半,松花江中学的操گاه里只消了一盏路灯,我们就已经能看到老校长在门口的台阶上晃悠。他手里攥着个没开封的啤酒罐,眼神飘忽,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毕业生,嘴里念叨着啥,大约是想问问隔壁班那个穿运动服的孩子长啥样吧。 “叮铃铃”,电话响了。是咱们班主任老刘打来的,声音虚飘飘的,跟那只一直停在花盆边缘的麻雀似的。他说了几句家常,然后拔了线,又拿起手机,对着大家笑得挺灿烂,仿佛刚刚那个电话里说的“某某某”实际上是他自己。 “大家别忒累,”老校长在门口重复了一遍那个已经烂熟于心的词,接着又随口咳了两声,“最近天气多变,记得带薄外套。还有,松花江的水别看凉快,但别喝生水,好办得肺炎。
这病没特效药,咱们只能靠免疫力,免疫力嘛,就靠早恋和晚睡。早恋不中,晚睡也不中,关键是中间那个‘不’字。中间那个‘不’字,得在脑子里记着,别忘。” 老校长说完就走了,留给我们一片宁静。 这时候,副班长小李才背着书包出来,手里提着半袋刚出锅的饺子。他站在那儿,背着那个略微有点歪的书包,眼神有点闪躲,但嘴角却是那种典型的、还没掉色的少年气。“老刘啊,”他转过头,眼瞪得溜圆,“今天这操场咋如此亮呢?照得半天影儿都拉长了。
是不是又没开灯?” “嗯,开灯了。”老校长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放,用筷子随意戳着饺子皮,“开了灯,影子就长,人就不脆了。照得长,影子就丑。照得丑,影子就美。” 小李听得一愣,随即噗嗤笑了:“老师,您这比喻也忒深沉了。照得丑,影子就美,这逻辑我懂,但我不信。照得丑,影子就美,那是光影魔术。照得丑,影子就美,那是心学。心学嘛,讲究个意境,讲究个玄妙。” “玄妙?还是玄学?”老校长哼了一声,把筷子在桌上敲了敲,“你小子,嘴真硬。松花江的水,流得快,流不动。水慢下来,就变浑了。
不变浑,就变清了。变清了,就变美了。变美了,就变怪了。变怪了,就变魔了。变魔了,就变仙了。变仙了,就变神了。变神了,就变鬼了。变鬼了,就变人。变人,就变鬼。” 小李被这一连串绕口令绕晕了,但那个笑容没变。他转头看向老校长,眼神里的坚冰被融化了一大半,只剩下一片清澈的茫然。“老师,您还是那个老师吧。光学的老师,还是数学老师,还是语文老师,还是班主任老师,还是没人管教的班主任老师。” 老校长笑了,笑得像那轮被云层遮挡了一瞬的忒平时,“是啊,还是班主任老师。哪位管得着哪位?管得着哪位,哪位就是班主任老师。班主任老师,就是班主任老师。” “那您呢,”小李问。 “我?”老校长指了指自己,“我是班主任老师。但我不是班主任。我是班主任老师里的班主任老师。我是班主任老师里的班主任老师里的班主任老师。” “您是不是出于忒忙了,忘了自己是哪位?”小李问。 “不是,”老校长摇摇头,“我是班主任老师里的班主任老师里的班主任老师。我是班主任老师里的班主任老师里的班主任老师里的班主任老师。我是班主任老师里的班主任老师里的班主任老师里的班主任老师。” 小李愣住了,手里捏着的饺子皮突然变得有些沉甸甸。他看着老校长,突然意识到,原来在这个庞大的、层层嵌套的班主任老师体系中,每个人都在重复着同一种动作,都在说着同一种语言,都在演绎着同一种悲剧。 “老师,”小李突然说,“您是不是想告诉我们要好好进食?别总盯着影子看,看影子长得如何样。影子长得好看,是出于有光。影子长得不好看,是出于没有光。
没有光,影子就不存有。影子不存有,就啥都没有了。啥都没有了,就啥都不是了。啥都不是了,就啥都想不起来了。” 老校长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会从这个角度切入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条斯理地喝完最终一口啤酒,把空罐子随手一扔,说:“行了。回教室吧。别总盯着影子看。影子长得好看,是出于有光。影子长得不好看,是出于没有光。
没有光,影子就不存有。影子不存有,就啥都没有了。啥都没有了,就啥都不是了。啥都不是了,就啥都想不起来了。” 说完,老校长转身就走,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。小李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,突然认定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,仿佛轻了一点点。他想起自己那会儿读书时,也总爱跟影子较劲,跟空气较劲。
后来才明白,影子不过是光的影子,光不过是心里的光。心里的光亮起来,影子自然就出来了。 走出校门,晚风带着松花江特有的湿湿度吹来。风里有些凉,有些硬。小李裹了裹大衣,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暖流。他想起老校长每天在门口晃悠,想起他嘴里那些绕口令,想起他最终那个“班主任老师”的重复。 原来,真正的教育,不是一句大道理,不是班主任老师的一番话,不是那盏路灯下的一瞥。教育,是无数人,在无数个夜晚,重复着同一种动作,说着同一种语言,演着同一种悲剧。 小李笑了笑,不再回头。他持续往前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。他知道,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,影子还是会有的。影子会去追光,光会去追影子。甭管如何,只要心里有光,影子就一辈子存有。 松花江的夜色仍然深沉,但在这座灯火通明的校园里,归于明天的早晨,似乎已经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