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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东县第一中,老校长老陈总说,学校不是个精密的钟表馆,日子得像他手里的老茶壶,一下一下烧,热乎了再说。我最近不忒喜爱那些被印在纸上、被用来考核的“标准答题”。比方说到“双减”,老陈就讲他教的那班学生,那会儿周末放学要回家做五道应用题,目前周末要在操场上练一小时球,回来还能在家长群发个球拍的照片。他说这比做卷子实在多了。 这年头,考啥实际上不关键,关键的是孩子长没长记号。桂东县第一中这地方,那会儿站在一排排红砖楼前,就像个干瘪的地图,目前站在一排排绿树和操场边,倒是有点点生机,但那种生机勃勃,更多是靠那种“瞎折腾”出来的繁华。比如高一新生报到那天,老陈没讲啥宏大的教育理论,直接拉着几个班长去县里最大的体育馆,说是要给没课的学生腾出空间。他说,赶明儿哪位要是再想坐在教室里发呆,就得先把那个座位找出来,要么让老师借,要么自己在那儿待着。 老陈常说,真正的教育,是让孩子认定“这事儿跟我有点干”,而不是认定“这事儿跟我没关系”。
这话说得糙,实际上心里没鬼。
比如上周有个学生,数学成绩一直不理想,老陈没直接骂他笨,而是问他周末有没有想打篮球的练练手,结局这孩子拿着篮球冲进了操场,那场面老陈都笑不出来了。他说,别管成绩,先让他动起来。 这道理老陈自己也搞不懂,但他坚信。他常说,学校就像个村口,孩子就是来赶集的。有些孩子喜爱逛集市,有些孩子喜爱逛公园,只有老陈知道,集市里最繁华的时候,往往是下午三点,那时候风大,人接地气。他常对年轻老师说,别总盯着分数的红绿牌看,那玩意儿就像挂在墙上的画,挂歪了,看着就显丑。他更愿意看孩子们跑起来的样子,看他们在操场上流汗,看他们在教室里举手——哪怕举的是个鸡毛掸子,只要不举着“作弊”两个字,他心里就有底。 自然,老陈也不是个单干户。他也知道,光靠这几个字儿喊口号,哪有人听。
故此他对年轻老师的要求也特别具体。他指着那面挂着“教学质量”和“学生发展”的大锦旗,说这两样东西,得都挂在嘴边。可这就够了吗?他常苦笑,有时候认定,挂在嘴边的比挂在嘴边更能听到。
比如他最近安排的“社团活动”,书法社、篮球社、就连是个搞“做手工”的社团,根本是在操场或楼下的草坪上搞。他总说,有些东西,得让孩子在空气里闻闻,而不是像背书一样死记硬背。 实际上,老陈这种风格,我也懂那种滋味。
那会儿我也总想着,要搞个啥“立德树人”的大工程,可是每当看到那些穿校服、围裙、就连有时候还穿着拖鞋的学生,我就有点慌。慌的是不知道该如何把那些“大工程”跟每一个孩子具体的生活联系起来。
比如我见过隔壁村的小李,手里攥着那个半旧的篮球,在操场上绕圈跑,跑累了就坐在树荫下,跟几个邻家的大哥聊天。老陈不知道那个孩子叫啥,但他知道,这孩子离学校近,离进食远,离晒忒阳也近些。老陈总说,近得近,远得远,但只要人在,心就热。 我也常想,这种日子该过多久。老陈最近又在寻思修个新了,说是为了赶明儿能住在他这栋楼里撇脱些。他跟我说,这楼是老拆的,地基薄,老点就住,老点就睡。他说,睡在地上,心里才真踏实。可目前,这楼又有点顶风,有时候半夜风一吹,玻璃都晃了。他笑说,反正咱也是人,能抬脚走,能抬脚睡,这日子总得过下去。 我有时候也会想,这种“松绑”到底行不中。老陈说,行得通。但另一方面,我也得承认,有时候这种“松”,也会让人认定有点不着调。
比如他认定那本刚发的旧教材,字写得歪歪扭扭,不如新印的漂亮,但他又舍不得扔,说留着慢慢看。他说,看着看着,有人就从那歪斜的字里,悟出了字里行间的意思。 这就挺有意思了。老陈不追求完美的逻辑,他只追求真的感觉。他认定,只要这个学校能让孩子们认定,不管赶明儿考得如何,反正今天这班操场还没收,今天这棵大树还没倒,明天还能见着人,那就算交学费了。 我也得承认,这种日子,对我们这些想走正道的教育人来说,确实有点让人窝火。
有时候看着那些在操场上疯跑的孩子,心里总会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。但老陈就说,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咱们就得跟着这节奏走。 你看那操场,风一吹,落叶就落得自在;你看那教学楼,日头一斜,影子就被拉得老长。老陈常说,这就是规矩。规矩不是写在那张纸上等着人去抄的,而是放在心里,放在脚下,放在每一次呼吸里的。 故此吧,我不忒喜爱那些被量化的日子,也不喜爱那些被写在试卷上的分数。我只喜爱老陈这种状态,喜爱他在操场上喊出那些没印在话本里的口号,喜爱他看着那些孩子,哪怕是在风里,也能把日子过成诗。 老陈总说,学校没有标准答案。
这话听着省事,但心里却沉甸甸的。我们哪位也不敢说不知道答案,但哪位也不敢一定知道答案。
毕竟,教育这事儿,真就是一场马拉松,跑的是心,不是为了跑得快。 我常想,要是有一天,桂东县第一中的那些老面孔都老了,那些学生也长大了,那我们还剩下啥?或许只剩下老陈那把老茶壶,倒下去的时候,水声潺潺,就像咱们这日子,慢慢流,流不进沟坎里,只留在心里,成了孩子记忆里,那个最暖烘烘的味道。 于我而言,只要老陈还在,只要那棵老树还在,只要那操场还在,这日子,便算是有盼头的。至于其他的,大约都算作那茶壶里没倒出的余温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