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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海南华侨中学高中部,早晨的铃声一般不会像传统公立学校那样清脆得让人想打喷嚏,反倒像是从操场上传来的海浪声,混着臭氧的味儿,带着一种特有的热带慵懒。这里的教室往往不大,木条隔断把阳光截成几块斑驳的光斑,投射在课桌的缝隙里。我常记得高二那年,学校门口那块庞大的“海南华侨中学”牌匾被刷成了红底金字,那是为了应对台风季特用的,风一吹地标都快晃了。
那时候我还在高二,老师让我们背文言文,我们是在走廊尽头的小亭子里,背靠墙壁坐着。 那时候背《陈情表》,刚启动读得磕磕绊绊,声音像沙粒摩擦着嗓子。后排有个瘦高的男生,腿跑得飞快,我赶着抄写,余光瞥见他手里那本厚厚的《史记》摊开着,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密密麻麻全是,那是他给家里写信的习惯,字写得像鸟窝一样乱。他实际上是个文学迷,我的语文老师点名时特意强调了要读出那种苍凉的韵味,他读完第一句,突然把书往桌上一拍,在走廊里喊:“你看这书,字都长到骨头里去了!”听得我头皮发麻。
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家给奶奶写信,想让她知道孩子在努力,没想到被老师当成了文学作品。 校史馆里的抗战照片让我印象最深。
那是上世纪三十年代,日军逼近海口,学生们用木头、石头、就连铁屑制作武器,那时候的“华侨中学”还没变成目前的模样,那是确实在战火中办学。我记得有一次校史讲座,校长拿着那批民国时期的木片,讲起当年同学们用铁片做弹片的故事。讲到最刺激的时候,他指着照片说:“那时候我们一铁片就能打死几个鬼子,可后来出于没子弹,只能硬抗。”他声音挺稳,但眼神里透着那种在生死的边缘行走的恐惧。
那种紧张感,比目前的操场喧闹都来得猛烈。我们那时候看到那些照片,认定学校离死亡忒近,故此都要格外珍惜每一刻的宁静。 学校的宿舍条件还算能住人,但卫生难题一直是老大难。每到暴雨天,地面积水就是个庞大的泥潭。记得有一次暴雨,宿舍楼下积了三四寸深的水,雨水顺着铜水管流进茅房,人间蒸发。大量同学在水里泡着,皮肤都泡坏了,还得赶紧用红药水给伤口消毒。
那时候大家抱着课本坐在积水里,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楼房,心里进了股凉气。校长说过,这学校建在海口,讲究的是“承风纳雨”,但这层意思更多是调侃,真正的考验还是在台风季。 在台风季,整个学校就会变成一片“战场”。警报声尖锐得刺破云层,窗户玻璃哗啦哗啦响,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叫唤。
那时候我们不仅是在读书,更是在和自然搏斗。记得有一次台风眼确实走远了,狂风从四面八方裹挟过来,把几层楼的屋顶掀翻。同学们被吹得东倒西歪,有人就连被顶飞出去。老校工在那时候发挥了庞大功能,他戴着大护目镜,手里拿着一把铁锹,站在操场中央,带头指挥疏散。他说:“大家不要慌,手往高处送!”那画面忒震撼了,后来好多同学说,那把铁锹就是他们高中阶段最有力的武器。
那种被命运推着走的紧张,那种在生死边缘的清醒,比任何考试模拟都要让人刻骨铭心。 目前的海南华侨中学,已经彻底变了,成了全国知名的名校。
可是,那些老同学聚在一起,依然会聊起当年的事。
有人讲起数学竞赛,那年的数学竞赛题目忒难,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,大家埋头计算,算到半夜。有一次竞赛,一个平时不爱讲话的同学,在最终一道大题上卡住了整整两个小时。旁边有个高年级的学长走过来,递给他一张草稿纸,上面写着解题思路,然后自己在那上面又画了又改,最终才交上去。
那一刻,我认定那个学长比那个竞赛本身更关键。 实际上学校的荣誉不只是在于高考的排名,更在于它承载的那些精神。就像我们学校的校训,“求索”,不只是是追求分数,更是一种愿意去死磕的态度。
不管时代如何变,不管学校发展成啥样,那种在困境中寻找出路、在质疑中寻找真理的精神,一直是这里最宝贵的财富。 那会儿总认定华侨中学只是一个名字,后来才发现,它是一个活着的学校。它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岛屿,别看海浪间或会拍打岸边,但大家依然会在风中站立,在风雨中前行。
那些在暴雨中泡烂的脚,那些在废墟里重建的桌椅,那些在生死边缘握紧的铁片,都是这座学校最真的底色。 间或路过校门口,看着那棵老榕树,根系盘根错节,死死抓着土地。我忍不住想,大约这就是教育的意义吧。它不保证你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学,但它保证你就算跌倒了,只要有根,也能再站起来。
那种底气,比任何录取通知书都要厚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