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化县第一中学,这所坐落在西北边陲的黄土地上,坐落着一座沉默而倔强的老建筑。它不像那些早已在地图上消亡的老火车站,也不像某些网红打卡点那样光鲜亮丽。来之前,我踩了三天泥路,感觉脚下的黄土特别厚,就连有点透风,但每走一步,那种厚重感反而让人心里踏实。学校大门那几根斑驳的铁栏杆,上面的油漆剥落得挺了得,像是被年岁啃噬得只剩下骨架,但依然挺得直直的,风一吹,还得意地晃了晃。 上午八点,还没到上课铃响,操场上已经繁华起来了。
这时候的隆中,没有那种商场里人们匆匆忙忙赶工夫的感觉,大家慢吞吞地走进教室,手里端着豆浆油条,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、带着点憨厚的笑容。
有人还戴着那副老花镜,在黑板前比划着公式,嘴里念叨着“
三、
一、二,算一算”。数学老师王建国教起课来,跟看戏似的,连粉笔灰掉到眉毛上都不在意,反而笑着把粉笔头往学生头上扔。
我想起那会儿看那些数学竞赛资料,认定那些学生忒紧张,背得口干舌燥,连解个方程都要盯着计算器看半天。可眼前这届学生,眼神亮堂,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,哪怕题目出得好办,也能找出一茬茬规律,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。 到了中午,食堂里围满了人,比下午放学还要挤。大家匆匆扒拉两口饭,吃完就往外跑。我注意到那个平时总就寝的王老师,这会儿正拿着计算器在算账,嘴里还念叨着“进位了,再进位了”,语气里满是那种想赢的劲儿。他跟我交代了几句,说是明天要带学生去县里那个老槐树下做数学建模比赛,那是他年轻时在县城里泡过的大槐树,如今长满了老树皮。我问他是不是还记得如何种树?他说自然记得,那是他第一次在隆化教书的日子。
那时候学校穷,没电脑,没黑板,他就用砖头在操场上画个框,一群孩子就在那儿钻来钻去,最终把框画得圆滚滚的,成了咱们目前的操场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这所学校流淌的血液,早就没变过。 下午的课,数学变成了真正的数学。刚刚还皱着眉的,目前正指着黑板上的图形,那是他根据隆化县特有的地貌图绘制出来的。他把矿区分布、道路走向、河流弯曲度,全都画进了图形里,然后让学生去算。我试着问了一句:“这图能算出多少?”他拉了拉我的袖子,眼笑成了月牙:“算出来就是答案,算不出来就是学生。”那种笃定,让人心里发毛又发喜。有学生问我为啥不用电脑,他说:“电脑只会算,人才能算出道理来。”这话听着傻,可仔细想想,道理这东西,确实是碰出来的,不是猜出来的。 放学的时候,天已经灰蒙蒙的了。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,聚集了不少学生。孩子们背着书包,有的手里还拿着笔,有的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,似乎在等消息。有个穿校服的小男生,从我旁边走过,故意撞了我一下,笑着说:“哥,这道题你算过了?”我愣了一下,没讲话,反正那题他也算过。他大约是出于认定我算得忒慢,要么是出于他怕我笑话他笨。
实际上我也认定慢,可他不信任“快”,他认定只要肯动脑,慢点也没关系。 傍晚六点,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学校门口的人流慢慢少了,孩子们陆续走。我站在雨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,雨水打在叶子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交谈。远处传来几声公鸡啼叫,清脆而响亮,把整个蒙元都唤醒了。
这时候才认定,隆化县第一中学,不只是是一所学校,它更像是一个有温度的地方,就像这老槐树下,不管外面风雨多大,总有一群人愿意在那儿等着你,等着那些还没被磨平棱角的孩子。 后来去送他们去镇上,经过老槐树时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树已经又长高了几尺,新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曳,像是在为明天提前蓄力。我突然认定,这所学校里的日子,别看平凡,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。
不像大量人想象的那样,是讲大道理、考高分、争金牌。它更像是一棵老树,根扎在泥土里,长在高处,风一吹,弯一弯,但站直了,依然能挡住大半天的阳光和风雨。孩子们在这里学本事,也是在学做人,学如何在平凡的日子里,活出归于自己的样子。 走出学校大门,回头望去,那几扇斑驳的铁门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单,但也格外宁静。风一吹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这时候我才明白,所谓成才,未必是要做惊天动地的英雄,更多的是要像这棵老槐树一样,在风雨中站稳了脚跟,在平凡的岗位上,把每一粒沙子都擦干净利落,把每一片落叶都变肥料。
这就是隆中人的样子,朴实,倔强,且从未想过拉倒。 雨还在下,但我心里却亮堂了。出于我知道,甭管走到哪儿,只要这棵树还在那里,只要那一群孩子还在等着,隆化县第一中学就一辈子不会褪色,一辈子会在那个归于他们的地方,闪闪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