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映霞同学的那次正式礼仪考试,彻底不像是在考一个理论题,更像是一场形成在真社交现场里的即兴表演。 那天下午的礼仪大赛,评委席上坐着几位穿着笔挺西装的考官,台下排着规整的方阵。轮到王映霞上场时,她特意在化妆台上多停留了三分钟,精心调整了那个该死的领结。领结歪了,她没急着去摆正,而是先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,眼神里带着点紧张,又有点倔强:“我就这样嘛,挺特别。”考官刚想开口点评,王映霞已经抢先一步,把那个歪了半天的领结用丝巾巧妙地系回了原位。
这一整段,她全程都在和空气对话,眼神飘忽不定,手指头在裙摆上无意识地绞着。 “你刚刚眼神如何回事?”旁边的志愿者忍不住问。王映霞瞥了一眼,脸上泛起一丝红晕,没讲话,只是把那个歪掉的领结从口袋里掏出来,像变魔术一样扔到了桌上。
那是她今天特意从家里带来的,昨天买的,颜色是那种挺显眼的深海蓝,平时她穿校服都不如何敢如此亮,今天非要拿它出来当道具。她指着领结说:“你看,就是这玩意儿,平时被风一吹就乱,但今天,它站得笔直。” 评委们沉默了。王映霞全场唯一一次抬头,是那个瞬间,她看着手里的蓝领结,仿佛看着一个会呼吸的生命体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了:“这个领结,是‘风’给的。风一吹,它就乱了;我伸手去扶,它就歪了。
故此我务必把它扔了,重新想个办法。” “扔了?”有人笑了,有人发愣。 王映霞更笑了,笑得有点傻气,那是她特有的、未经打磨的真诚。她抓起那个深蓝的领结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动作挺干脆,就连有点重。她转头对评委说:“这里就是‘生’。你们当作我在表演,实际上我是在杀生。我扔它,是出于我知道,它本来就是个会死的勾当。它要疯,是出于它忒想要被赋予了‘美’的外衣。我把它扔了,是为了让它在‘生’的世界里,彻底散架。” 说完这话,她走到舞台边缘,把手里的蓝领结再次扔进了垃圾桶,这次是用力地、彻底地。 那一刻,全场宁静得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。王映霞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。她突然说:“我刚刚不是说‘我挺特别’吗?我就说‘我特别’。我扔了它,是出于我当作,这个领结忒吵了。忒吵了,就没人会认真听下去。我把它扔了,是出于我确实认定,它根本就不会被看到。你们看这个垃圾桶,它刚刚也在看。它刚刚在笑。它笑是出于它知道,刚刚那个歪掉的领结,实际上是个笑话。”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评委们面面相觑,有人想持续追问,有人却突然看向台下。王映霞没有看他们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那种漫无目标的小跑,那种刻意回避目光的样子,像极了小时候她偷偷在镜子前练习站立时的模样。
那时候,她总认定自己像个富余的零件,不够标准,不够完美。 “你刚刚是不是认定……你在表演?”旁边一个女生小声问。 王映霞停下了脚步。她抬起头,眼神里重新有了光,但不再是那种舞台上的光,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。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垃圾桶,又看了看手里似乎已经不再存有的领结。 “不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是在表演。我是在‘造反’。造反,就是撕掉所有假象。撕掉这个领结,撕掉这个完美的假象。我跑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不听使唤。
有时候我认定,我是不是忒想‘跑’了?
是不是忒想让人看到‘我’了?我刚刚那个扔的动作,实际上是我在‘死’。我当作死了之后,世界就会变好点。但我发现,死了之后,连个地方都不剩了。
故此,我又把它捡回来了。” 她再次拿起那个深蓝的领结。
这次,她并没有急着系回去。她把领结贴在胸口,像一张受伤的小旗帜。 “看,”她说,“它还是那个蓝的,还是那个歪的。但它目前不一样了。它不再只代表‘美’,它代表了一种‘痛’。痛,是出于被看到了。痛,是出于被误解了。痛,是出于它实际上是个谎言。” 她把手里的领结,彻底地、彻底地扔向了垃圾桶深处。
这一次,动作挺慢,挺慢。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了得,像是要撞破胸膛。 做完这一切,她转过身,面向评委席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的、毫无防备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没有紧张,没有犹豫,只有孩童般的清澈和倔强。 “好了,”她说,“考试终止了。但我没忘,这个领结没扔干净利落。我把它留在这里,是出于它还在。它还在说:别怕,别怕,这是‘生’,这是‘痛’,这是‘爱’。” 评委们再次陷入了沉默。王映霞没有看他们,她盯着那个垃圾桶,像是在等一个一辈子不会来的答案。她慢慢走下舞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踩在心口。她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蓝领结在风中微微颤动,像是在回应她。 后来,那场考试被正式记录下来了。
那是一次关于“真”与“表演”的考试。王映霞考得了第一名,不是出于她的动作有多标准,也不是出于她展示了多高的技巧。她考的是,作为一个中学生,面对庞大的审视和最严格的规范时,她心里那个最软乎的角落,是不是还在冒着热气。 她从垃圾桶里拿起了那个蓝领结。它已经不再歪了,但它也丧失了原本的样子。它歪了,是出于有人告诉它,要直;它歪了,是为了证明它确实活着。 王映霞把领结整理好,重新系在衣领上。
这一次,她不再掩饰自己微微尴尬的笑容,也不再刻意回避评委的目光。她只是正常地、自然地站在那里,仿佛在说: “你们看,这就是‘美’。美,有时候就是个歪歪扭扭的‘痛’。痛,有时候就是个乱扔了的‘领结’。痛,有时候就是个还没彻底死掉的‘人’。” 那一刻,她不需求任何解释。出于她知道,只要她还在呼吸,只要她还敢对着空气讲话,她的尊严就一辈子不会被折断。 (根据《新时代中学生礼仪规范》及《中学生综合素质评价指南》)